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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在德国住了六十年的家,回到故土才两个星期,半夜打来越洋电话,就说了一句话:我不回去了,我要回中国。
说这话的是我岳父克劳斯,今年七十六,德国斯图加特人。
他在中国太仓已经住了十五年,这回是回去处理弟弟汉斯的病和老房子的事。
谁承想,人刚落地没几天,就待不住了。
这事搁谁听了都得琢磨:一个土生土长的德国老头,在自家地盘生活了大半辈子,咋就赖在中国不想走了呢?
说来话长。
二零一零年,老伴走了,剩他一个人守着那栋带小花园的房子。
我媳妇安娜不放心,把爸爸接了过来。
老爷子那年六十一,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八年装配技师,一双手糙得跟砂纸似的。
下了飞机,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练了三个月的中文:“你好。
”就这俩字,据说在家对着镜子练,练得他家狗都烦了。
刚来那阵子,老爷子可没少闹笑话。
筷子夹豆腐,夹一回掉一回,掉急了换叉子,第二天又倔倔地拿起筷子接着练。
买菜人家说八块,他非塞十块,摆着手不要找零。
楼下谁家放个炮仗,他能从沙发上蹦起来问是不是着火了。
最让他憋屈的是垃圾分类——他吭哧吭哧把瓶子洗得锃亮、纸壳捆得整整齐齐,拎到楼下一看,小区就一个大绿桶,啥都往里扔。
老爷子抱着那捆纸壳,站了半天,回屋跟我说:这个国家把我骗了。
你说好笑吧,可转机来得也快。
那年冬天,楼下老张的自行车掉链子了,蹲楼道里捣鼓得满手黑油。
克劳斯倒垃圾路过,瞅了两分钟,回屋抄起扳手,三下五除二给挂上了。
老张说了一串太仓话,他一个字没听懂,可那份心意他懂。
第二天老张拎瓶二锅头上门,俩人话不通,就指月亮说Mond,指酒说Schnaps,半瓶下肚,一个吼《茉莉花》,一个吼德语歌,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。
打这以后,老爷子算是活泛开了。
学骑电动车,摔了三回,撞花坛、撞垃圾桶、撞了物业小刘的腿,他倒先爬起来给人竖大拇指:好车!
学会扫码那天,早市买了块豆腐,回家跟立了大功似的宣布:我今天没用现金!
跟李婶学腌酸菜,阳台上两口大缸压着大石头,头一个月味道熏得全楼敲门,物业上门问话,他不慌不忙掏出小本子,上面画着温度曲线,就撂下一句:再等十一天。
十一天后,酸菜切丝拌香油,挨家挨户送,李婶尝了直咂嘴:比俺腌的还正!
打那以后,小区里没人叫他贝克尔先生,张口闭口都是贝大爷。
水管漏了找贝大爷,缝纫机不转了找贝大爷,连小孩玩具车坏了都是一句“找贝大爷去”。
他有个蓝铁皮工具箱,从德国背来的,掉漆了也不换,里头的工具摆得跟阅兵似的,用完必须归位。
有回我借了把螺丝刀忘还了,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老爷子杵在我卧室门口,一句话不说,手一伸。
你说气人不气人?
可你就跟他计较不起来。
今年三月,坏消息来了。
他弟弟汉斯查出前列腺癌,中期。
养老金要本人认证,老房子空了十五年漏了雨,市政发函说不修要罚款。
老爷子没辙,得回去一趟。
收拾行李那天我瞅见了,一个箱子装衣服,另一个箱子装的啥?
六袋榨菜、四瓶老干妈、两斤自腌酸菜、一包茶叶、一袋太仓肉松。
我问他,爸,这些德国没有吗?
他说,有,可不是这个味。
你品品,这行李箱里装的是啥?
装的是念想。
在德国那十几天,老爷子是一天比一天难受。
弟弟家干净得跟医院似的,拖鞋摆门口方向都得一致,杯子必须搁杯垫上,切个洋葱弟媳都嫌动静大。
周日想买包烟,两条街店铺全关着,街上一个人影没有,连条狗都没有。
去医院复查,前台说最近的号排到六月十七。
去公园想找人下盘棋,满园子人戴着耳机跑步,谁也不瞅谁,他坐长椅上干等一个半钟头,好容易等来个遛狗老太太,刚说了声早上好,人家点点头牵着狗走了。
住了六十年的房子,隔壁邻居姓甚名谁,一概不知。
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,九点整个区黑灯瞎火,兄弟俩守着一台电视,一晚上说不满十句话。
可在中国呢?
老张每天早上按两下车铃,那是喊他的暗号;
李婶端红烧肉过来从来不敲门,进门就喊老贝;
连我儿子小满的同学进家门都扯着嗓子喊姥爷。
老爷子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句扎心窝子的话:周啊,在德国我是客人,在中国我是邻居。
我在那边住了六十年,没人在大街上喊过我一嗓子。
半个月后我爷俩去机场接人。
老爷子瘦了点,还是那件城隍庙买的、穿了一百二十块钱六年的藏青夹克。
车过浏河,他忽然拍我肩膀,前面路口右拐!
我说爸,回家得直走。
他非拐不可,指着一家小面馆门口冒白汽的大锅。
老板一抬头就乐了:哎哟贝大爷,好些日子没来了!
一碗焖肉面,宽汤重青,老爷子筷子一转,稳稳当当,吃了一口,抬头看我,眼圈红了:周啊,你知道我在德国那俩礼拜最想啥不?
我想有人喊我吃饭。
就这么一句话,顶得上千言万语。
后来汉斯的病情稳住了,兄弟俩每周视频,汉斯头一句准问:哥,你那边现在几点?
老爷子把手机镜头一转,对准桌子:一碗面、一碟咸菜、一瓶二锅头,半盘李婶送的红烧肉。
去年冬天,他把德国那栋老房子卖了。
买家看房那天,他一直站在花园里,瞅着那棵他爸当年种下的苹果树,瞅了老半天。
签完合同回太仓,把阳台上两口缸刷得干干净净,又腌上了一缸。
我问他,爸,不想那房子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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